07:30,库房。
卷帘门拉上去,里头停着三台带罩机组。带队的刘师傅拿着一张单子,蹲在机器旁边一项项对:机型编号、功率、随机带的电缆盘、切换柜、垫木、盖板、警示锥、防雨布、工具箱、备用密封条。点完在单子上打钩,又绕着机器走了一圈,看罩门合得严不严、门边胶条有没有缺、底盘有没有渗油。
我问他每天都这么点吗。他说点,装车前漏一样,到场就得有人再跑一趟。
07:55,装车。
叉车把机组挑起来,落进车厢时刘师傅在旁边比手势,慢、再慢、往左一点。机器底下先垫两根方木,四角用绑带勒住,绑带和罩壳接触的地方塞了旧毛毡,怕路上磨掉漆。电缆盘单独放在靠车尾,方便到场先卸。他伸手推了推机组,纹丝不动,才点头。
08:20,出城。
走的是绕城那条路,避开早高峰的城区。刘师傅说带罩的机组重心偏高,起步、刹车、过弯都得收着点,赶时间没用。车上有两个师傅,一个开车,一个盯着后视镜。中途在服务区停了十分钟,下去绕车走一圈,重新紧了一遍绑带。
09:40,到厂区门口。
门卫要登记,司机递单子。刘师傅没在门卫室等着,先步行进去看了一趟路线:从大门到卸货点有多少米,拐角有没有限高,路面有没有刚浇过的水泥,消防通道能不能占。回来跟司机比了个方向,说倒着进去,车头朝外,撤的时候省事。
09:55,卸货点。
地面是水泥,但靠花坛那侧有一道浅坡。刘师傅拿水平尺比了一下,摇头,挪到十来米外一块平整处。垫木铺开,机组落地,四角再各塞一片薄板找平。他拍了拍机器说,别小看这点斜,机器一歪,油底壳的液面读数就不准,长时间跑着也不踏实。
10:15,定朝向。
排气口原朝着车间侧门,那边中午有人进出。几个人把机组转了个角度,改成朝围墙外的空地。罩子的进风格栅离围墙留出一米多,散热的空间得有。刘师傅又抬头看了眼上方的雨棚边沿,确认排气不会顺着棚子往回卷。
10:30,放线。
从机组到配电箱,卷尺实测三十八米。电缆盘推过去,一米一米放,绕过花坛、贴着墙根走,过一处通道时压了橡胶盖板,两头用警示锥圈出来。接头拧紧、包好,多余的长度顺成一条大弧,没有盘成圈堆在地上。
放线那会儿有个小插曲:厂区一辆叉车要从通道过,师傅抬手让停了一下,等电缆盖板压好才放行。前后不到两分钟,没人催。
11:00,接线。
切换柜就位,市电侧和机组侧分开走。厂里电工过来,两个人蹲在配电箱前对着单子核:进线、出线、接地、相序,一项一项念,念完各自在单子上签了个字。刘师傅说这活儿不能凭手感,白天光线好都容易看走眼,何况夜里。
11:25,空转。
没带负载,先让机器转起来。罩门关严,站在两米外听,是一团压得低低的嗡声;走到十米开外,得静下来才分辨得出。刘师傅绕着机器看了一圈,手背靠近排气管试了试温度,又看了看油表和水温表,回到配电箱那边点了点头。
空转那几分钟,厂区那边临时来了个变化:行政说活动室要多加一台冰柜,问能不能一并带上。刘师傅没直接答应,先问冰柜多大、压缩机什么时候启、原来那路上还挂着什么,拿笔在单子边上重新算了一遍,说加进去可以,得排在后头单独推,别跟照明一路同时上。我看他算得慢,后来才明白,临场加一样东西,动的往往不只是那一样。
随车还带了个小纸箱,里头是备用密封条、几只保险、一卷绝缘胶带、一副手套、两只手电。刘师傅说这些不值钱,可夜里真缺一只,附近店铺早关了。他把箱子搁在切换柜旁边,用完又原样收回去。这一趟没用上,下回未必。
11:40,带载。
按单子上写的顺序来:先合照明,再合车间那路小设备,带电机的一台留到后头单独推。每推一路,电工报一次电压,刘师傅在旁边应一声。全带上的时候,机器声音没明显变化,只是排气那边的气流热了些。
12:10,交接。
厂里负责设备的人被叫过来,刘师傅领着他绕了一圈,指给他看加油口、油表、急停按钮、巡检该看哪几项,递过去一张手写的单子,上面留了电话。他说机器转起来以后隔一阵看一眼就行,觉得不对先停机再打,别硬撑。
12:30,收工具。
不用的垫木、剩下的绑带、工具箱归拢上车,地面扫了一遍,水泥地上没留油迹,没留线头。车厢里那张单子又添了几行:到场时间、合闸时间、交接人、油表读数。
13:00,出厂区。
车开出大门,门卫把登记本翻回来签了个放行。回去路上我问刘师傅,今天这一趟看着没什么惊险的。他握着方向盘说,这趟跑得顺,是因为早上在库房把东西点齐了;缺一把扳手,到场就得在人家厂区里翻半天。
我把这一天的钟点抄进本子里,从七点半到下午一点,五个半钟头,真正跟“发电”有关的其实就是空转和合闸那二十来分钟。剩下的时间全花在数东西、找平地、定朝向、量线、紧接头、核对签字上。看着琐碎,可要把一台机器安安稳稳接进别人的用电里,靠的就是这些琐碎。
傍晚那边发来消息,说活动结束得顺,机器一直没出声——他这句是打了个比方,意思是没人注意到它。刘师傅回了个“好”,把手机揣回兜里,没多说什么。